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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论已经有了左右思想的能力,  

2012-02-29 00:19:52|  分类: 读史明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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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进化论已经有了左右思想的能力,无论什么哲学、伦理、教育,以及社会之组织,宗教之精神、政治之设施,没有一种不受它的影响。”——1922年, 陈兼善,《进化论发达略史》

中国之所以落后,是因为历史观落后

1895年,北洋舰队在黄海灰飞烟灭,长期沉浸在鸦片带来的生理快感中的严复一反往日的低调,连续在报纸上刊文,阐述自己对国势江河日下的理解,第一次提出了改造国民历史观的命题。

 

在那篇名为《论世变之亟》的文章中,严复说:中、西历史观方面最大的差异,莫过于中国人“好古而忽今”,西方人则相信“力今以胜古”。所以,中国人将一治一乱、一盛一衰视为常识,西方人却坚信由乱到治,是一个不可复逆的进步过程。

 

严复试图灌输给国人这样的认知:西方强盛的秘密,正在于他们拥有“进步”的信念。中国人相信历史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过程,所以中国走到了亡国灭种的边 缘;西方人相信历史是一个进步的过程,所以他们繁荣强盛成了世界的霸者。所以,国人需要改造自己的历史观。稍后,严复翻译了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一 书,名之曰《天演论》,进化论与社会达尔文主义由此同时进入中国。

进化论彻底摧毁“夷夏之辩”,扫清国人接受社会主义的思想障碍

自1850年代以来,“自强”一直是晚清最重要的政治命题。为完成这一历史任务,“师夷狄”成了不可避免的手段;如何“师夷狄”,仅仅学习西方的技术文明 够不够?需不需要引入西方的制度文明,成为长期困扰晚清改革的一个死结。

 

为解开这个 死结,制度改革的拥护者们在“夷夏之辩”的传统思想框架里辗转腾挪——其基本策略是大力倡导“西学中源论”。譬如黄遵宪高呼西方文明其实源自中国古代的墨 家文明,说什么“余考泰西之学,其源盖出于《墨子》”。走得最远的,当属康有为,他的“考据”结果是:“外国全用孔子制”,所以,他的维新思路,是“孔教 救国”。

 

彻底推倒思 想界“夷夏之辩”框架的,正是进化论。《天演论》里说:夷夏不存在“本源”区别,只有进化程度高低的区别,西方文明之所以强盛,是因为他们进化得快,“欧 之开化,始于古学复兴之十六世纪(文艺复兴)”,而同时期的中国没有进化,唯知空谈理学。“夷夏之辩”框架的被突破,为各种西方思潮,包括自由主义、无政 府主义、社会主义等等,打开了通道。进化论改造了国人的文化观,此后,国人接受各种西方思潮,再无心理阻力。


进化论已经有了左右思想的能力, - 非也非也 - 被忽视的南京条约第一条
严复翻译自赫胥黎的《天演论》。但严复在《天演论》所阐发的,既不是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更非赫胥黎推崇人类“相爱互助”之原意。与其说严氏是在翻译赫胥 黎的著作,不如说他是在用斯宾塞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批判赫胥黎。

进化论已经有了左右思想的能力, - 非也非也 - 被忽视的南京条约第一条
1895年2月4日,严复在天津《直报》上发表《论世变之亟》一文,称中国之所以落后,是因为历史观落后。
进化论已经有了左右思想的能力, - 非也非也 - 被忽视的南京条约第一条

“社会主义者,……而于不平等中求平等。社会主义其必将磅礴于二十世纪也,明矣。”——1902年,梁启超,《干涉与放任》。

“社会进化”被错误地等同于“社会进步”

严复《天演论》主题内容译自赫胥黎,但严本人却修改了赫胥黎的观点。赫氏认为:“进化”不等于“进步”,因为“善”固然在“进化”,“恶”同样也在“进 化”,“进化”与“进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相爱互助是人类高于动物的先天本性,人类有责任将与道义相悖的“进化”方向抑制在伦理范围之中。

 

严复批判了 赫胥黎,他似乎更认可斯宾塞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他坚信:社会的进化必然是社会的进步,社会演进的趋势必然是一路向“善”,因为文明互相竞争的结果,是“劣 者之种遂灭,而优者之种以传”,优胜劣汰,即是“向善”。换言之,从传入中国的第一刻开始,进化论就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进化论,而是社会学意义上的进步 论。

 

这种社会学 意义上的进步论逻辑中,存在着一个至善至美的终极目标。康有为把它叫做“太平世”、孙中山则把它称作“大同”。而在严复的早期著作里,这一至善至美的目标 被定位为当时的西方文明。用严复自己的话说,是这种西方文明“无法与法并用”,均胜过中国良多——所谓“无法”,是指西方自由、平等观念深入人心;所谓 “法”,则是指西方各种制度(譬如各种立法)齐备。

 

与严复相似,1896年,梁启超在《古议院考》里说:“问泰西各国何以强?曰:议院哉!议院哉!问议院之立,其意何在?曰:君权与民权合则情易通,议法与行法分则事易就。”

资本主义制度文明不再是终极进化目标

1901年,天津《直报》刊登严复的《原强(修订稿)》一文。与1895年刊发的《原强》相比,修订稿在内容上有大幅度的增改。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其中对西方社会的批评:

 

“夫自今日 中国而视西洋,则西洋诚为强且富。顾谓郅盛极治,则又大谬不然之说也。……盖世之所以得致太平者,必其民之无甚富亦无甚贫,无甚贵亦无甚贱。假使贫富贵 贱,过于相悬,则不平之鸣,争心将作,大乱之故,常由此生。二百年来,西洋……垄断既兴,则民贫富贵贱之相悬滋益远矣。”

 

严复感慨 说:幸好西方国家的政教“以平等自由为宗旨”,所以强豪虽盛,但尚无强横奴役之风,但在解决贫富差距方面,则是“虽欲平之而终无术矣”。 严复对资本主义社会贫富悬殊的批评,与西方知识界对资本主义的反思大致同步。这种批评,意味着在20世纪初年,中国最顶尖的知识分子向西方学习的态度发生 了某些转变。自严复之后,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开始注意到,西方社会决不是人类文明进步链条中的终极盛世形态。稍后一些,孙中山也有类似的言论:“国家富 强,民权发达,如欧洲列强者,犹未能登民族极乐之乡也。”

 

更多批评的 声音来自赴日的中国留学生。这些抱着向日本间接学习西方文明心态的留学生,抵日后受到当时盛极一时的日本明治社会主义运动的感染,转而成为西方社会制度的 批判者。流亡日本的梁启超也是其中一员,1902年,他在《干涉与放任》一文中说:“古今言治术者,不外两大主义:一曰干涉,二曰放任。……社会主义者, 其外形若纯主放任,其内质实主干涉者也。将合人群使如一机器然,有总机以纽结而旋掣之,而于不平等中求平等。社会主义其必将磅礴于二十世纪也,明矣。” ——在进化的链条上,社会主义取代了“西方近代文明”的位置。

 

严复的目光 最终也聚焦在了社会主义之上。倡平等,重民生是社会主义的重要特征,所以严复想到了墨子的“兼爱”:“至于墨道,则社会主义。”严复还说:“欧美之民,其 今日贫富之局,盖生民以来能未有也,富者一人以操之金钱以兆计,有时至千万亿,……乃不谓文明之程度愈进,贫富之差愈遥,而民之为奸,有万世能未尝梦见 者,此宗教之士所以有言,而社会主义能以日盛也。”

知识分子们“越级进化”的强烈欲望

梁启超相信社会主义“必将磅礴于20世纪”,其实是相信社会主义代表着世界历史发展的未来趋势。那是一个进化论盛行的时代,几乎所有知识分子都受到了进化 论的影响,于是乎几乎所有知识分子都在寻找正确的社会进化程序。最开始他们以为这一程序的终端是西方资本主义文明,学到半路,却发现西方人自己正在反思资 本主义的种种罪恶,西方知识分子已经抛弃资本主义而转向了社会主义。

 

对长期怀抱着自强梦的中国知识分子而言,这似乎是一个相当具有鼓舞作用的信息——尽管他们极少直接从西方获得社会主义思潮的信息,而只能大量地自日本拷贝二手的掺杂了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社会主义思潮——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获得这样一种认知:

 

资本主义似乎将要寿终正寝,而社会主义正如旭日东升。历史给久已丧失骄傲的国人提供了一次难得的机遇:中国可以避开资本主义的种种弊病,直接进化到社会主义,中国有机会一举摆脱滞后的进化状态而坐上历史的头班车。

 

这种“越级 进化”的驱动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那个时代最优秀的知识分子都将目光投向了社会主义——1903年,孙中山公开宣称:“社会主义,乃弟所极思不能须臾忘 者”;以《革命军》闻名于世的邹容,则宣称社会主义将是他今后写作的主题,因为人类社会进化的终极形态,“不应该有贫富悬殊,而应该是人人平等”……


进化论已经有了左右思想的能力, - 非也非也 - 被忽视的南京条约第一条
严复1878年摄于巴黎,时年26岁。严复有诗《漫题二十岁时照影》,即指此照。

进化论已经有了左右思想的能力, - 非也非也 - 被忽视的南京条约第一条
1905年严复第二次赴英后拍摄,时年五十三岁。照片下端系严复英文签名。此行,严复已了解到西方有一种社会主义思潮。

进化论已经有了左右思想的能力, - 非也非也 - 被忽视的南京条约第一条
梁启超。1902年的梁启超乃是严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忠实拥趸,也是在这一年,梁氏说:“社会主义其必将磅礴于二十世纪也,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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