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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拾慧志——贫:喝西北风也能活着  

2012-02-27 00:17:10|  分类: 百家争鸣!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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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慧志——贫:喝西北风也能活着

 

○许石林

 

明清之交,河北容城县人孙奇逢,是一位理学大师,人称夏峰先生。

夏峰先生之学,简而言之,以慎独为宗,以体认天理为要,以日用伦常为实际。其慎独功夫,可为千古士范。先生读书讲学,不治他业,生活仅凭祖田,生活十分贫苦,常常入不敷出,饔飧不继,甚而无奈变卖祖田。但是,绝不受嗟来之食。作为一乡名望,乡邑考核,夏峰先生的话很重要,故有富户常常给先生奉赠钱米,所求不过是希望先生能在邑长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先生信奉货不悖入,财不妄取,乡人所赠,一概不受。明熹宗的奶妈客氏,与魏忠贤结交,权势熏天,客氏的弟弟客光先附庸风雅,以求博取名声,他给夏峰先生赠送一匹骏马,类似今天赠送一辆好车。先生辞曰:我家贫,养不起这样的骏马。客氏闻言,立即发话:愿意再赠送喂养此马的所有草料鞍鞯之费,即等于今天说的,车你尽管开,油费路费修理费保险等等全包了。可是,夏峰先生又以“病弱不胜骑”峻辞,说什么也不要。

先生如此贫困,他人不可理解,今人尤不可理解,但在先生,却居贫自甘。先生一生淡然仕进,明清两代朝廷请他做官,而夏峰先生却11次徵而不赴,说什么也不当官。先生如此爱惜自己的慎独功夫,丝毫不苟且,概其明通天理,深知修养难而沦落易,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故汉代人有“士修于家,而坏于天子之庭”之叹。

今天亦有一人,可比夏峰先生,他就是去年刚刚仙逝的朱季海先生。朱先生是章太炎先生的弟子,少年时即被章先生喻为“千里驹”。朱先生读书治学,一丝不苟,宁愿不到大学教书、不用今人已经习惯的西方式所谓学术论文发表、出版著作,能几句话讲清楚的,绝不敷衍成文。他一直居住在苏州的祖居中,一辈子是“三无”人员,即无职业、无钱、无社保。他每月只有当文史馆顾问所挣的数百元钱,还要养生病的女儿。他写得一手好字,对书画的鉴赏有超凡的修养和眼力,却从不以此为谋生赚钱手段,从不卖字,晚年给任何地方都不题字,连名都不签。苏州曾经修复一处牌坊,请朱先生题写匾额,朱先生坚决不写,问得急了,老先生说;我自己要看的呀!我自己从牌坊下面路过要看的,我的字过去可以写,现在老了,写不好了,不写!

朱先生一直得到苏州各方面人士的关照,但他却从不给任何人以世俗理解的面子,即不配合任何形式的交换,某老板曾经托经常照顾朱老的另一位晚辈朋友,请朱老帮助其鉴定一幅吴湖帆的画。朱老很高兴地看了画,确定为真品。画主十分高兴,提出请朱老给画上题写几个字,作为书画过眼跋语、以示此画经朱老品鉴过。朱老说什么也不写。原因仍是自己老了,字不好,不能写。后来画主退一步,希望他能与朱老连同那幅画一起照个相,并说要给朱老两万块钱。朱老听了,很生气,拂袖而去。

学界人论朱季海,随便到哪个一流大学都能当个学术带头人,而他却几次与著名大学无法合作。匡亚明先生曾经力邀朱先生到南京大学教书。朱先生提出几个条件,堪比陈寅恪那著名的三条,朱先生提出;一,上什么课由我自己定,不听学校的,而且每堂课不长,只讲20分钟,多了无益;二、薪水给多少由我自己定,多给了不行,少给了也不行;三、不参加任何教学之外的学习与活动,不填任何表格。一代教育家匡亚明也爱莫能助。

苏州市政协为了照顾朱老,让文化局将朱老吸收为市政协委员,以便给他在经济上有所照顾。文化局劝了一个半月,回复:朱老说了,自己不懂政治,去了不能发挥作用,浪费一个名额,坚决不干。

俗话说“喝西北风”——孙奇逢先生于明清之交,虽历经丧乱之苦,国家变故、江山易主,但儒家道统经跌宕而健存,士范坚贞,民众风从,所以,孙奇逢先生能享受到物质贫困之外的社会风气的滋养,使其儒风儒行能在空气中获得相应的信息往还,即他清高独立,但无论官方民间,对他都有几份尊重,很给他面子,当时的社会有这样的现象:对夏峰先生这样的道学家,我尽管做不来,但是我尊重能这样做的人。这种尊重使先生获得文化营养,足以食贫而甘,而先生又以一己之风操反哺社会。所以我说他是能喝西北风而生存的。及至传统文化断裂,道统泯灭,斯文遭践踏,仇智恨学之风日炽,手握权柄控制资源者动辄以“我是个粗人”为荣,以鄙视文化人为乐,连附庸风雅者都难得,社会卖场,庙堂互市,所见所闻,不过交换买卖而已。所以,倘若说空气能养读书人的话,则此时空气污染严重,甚至常遭沙尘暴,你就是想喝西北风,这个西北风也喝不得了。连喝西北风都喝不了,还有比这更悲摧的吗?以此可知,朱季海先生比孙奇逢先生在贫困之外,又多了无限的悲怆。

 

                                                                            2012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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